• 萬千水山未了情

    推薦人:匿名 來源: 故事中國 時間: 2015-02-09 20:36 閱讀:
      退休賦閑的日子,常會回憶流光的歲月,梳理往日的情懷。三十多年前,我曾與藏胞小強巴結為忘年之交,那段緣分源于蜂蜜麻糖的甜線牽成。后來,由于我對他的許諾沒能兌現,至今依然心存歉疚。

      上個世紀70年代,我在四川某軍工企業開車,歷經十年,我跑遍了那里的山山水水,其中,紅軍曾經走過的雪山草地我跑的次數最多,主要任務是:從千里之外的若爾蓋林場給廠里拉運木材。

      那一次,我們從林場裝車回到若爾蓋縣城(明晨起程往回返)已是夕陽西下,從宿地洗完臉出來正準備去街上用晚餐,卻發現有許多藏族少年正在幾輛滿載原木的汽車上用砍刀、鐵鏟剝樹皮,見了我們就像老鼠見了貓,紛紛跳車倉慌而逃。其中一個因慌不擇路跌在了地上,疼了一陣爬起身,見已“兵臨身下”,便現出束手待擒的樣子,低著頭站在人叢里。我俯下身,關切地驗看他的傷勢,只是右膝蓋有挫傷的痕跡往外浸出了一點點血水。我問他還疼不疼,他搖頭。想帶他去醫院檢查,他這才抬起頭繼續搖著頭。我仔細打量了他一番:他大約十一二歲的光景,穿一身十分得體的小藏袍,一頂漂亮的小藏帽下閃動著一雙大眼睛,透著幾分機靈和可愛。其實,我們幾個司機只是想順便看一看捆綁原木的繩索是否松動,至于他們剝樹皮與我們并無大礙。由于他是從我車上跳下來的,我似乎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責任。于是我叫同伴小張拎起砍刀和鐵鏟,我抱起小藏胞的戰利品——松樹皮,陪護他回家。

      見我們并無歹意,小藏胞在路上終于開了口,原來他會講漢語。他說他叫強巴,家就在城外東側的不遠處。在小強巴的帳篷里,熱情好客的一家人連拉帶拽不肯放我們離去,把剛熟透了的羊肉端在我們面前,獻上自家釀造的青稞酒叫我們品嘗。我們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,但那淳樸善良的盛情卻深深刻在了我們的記憶里。

      中國是禮儀之邦,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。我要把藏族同胞的尊重和盛情再還給他們;同時,我要探望小強巴的腿有沒有大問題。所以,我回家探親特意帶上了家鄉的特產——唐山蜂蜜麻糖,再次造訪了小強巴一家。自然一家人喜不自禁,小強巴欣喜若狂地拉著我的手又搖又晃,并向尾隨而來的藏胞們介紹自己尊貴的客人。我說明來意后,小強巴蹦了幾蹦說腿傷早就好了。于是,我迫不及待的從挎包里掏出禮物——蜂蜜麻糖。因為從家鄉到牧區,地勢海拔的變化,它曾頂著平原的酷暑,冒著雪山的嚴寒,忍著海拔的缺氧,耐著草地的勁風,行程六千余里,跨越春、夏、秋、冬四季氣候的變化,所以我很擔心它是否會發霉變質。但是,當我打開內包裝時,那淡黃透明、層層似綾綢的網花造型,依然神態可掬;那誘人的芳香彌漫了整個帳篷。沒想到它的色澤、質地竟然一絲未減!

      這禮物本該屬于小強巴自己的,可他卻大慷其慨,捧著蒲包逐個讓大家一起分享品嘗,吃到他嘴里的麻糖僅此一兩口而已。我讓他問大家口感如何,牧民們個個雙拳并攏翹起大拇指,異口同聲地回答:“客查,客查……”小強巴向我翻譯道:“客查”就是謝謝和好的意思。并說這是他長這么大吃的最好的東西,問我是從什么地方買的。我講“河北省”他不懂,我說“唐山市”他茫然。由此,我不禁聯想到從伐木工人那里聽來的一則小故事:1959年,藏族牧區要實行民主改革,四川省政府組織阿壩藏族自治州所轄18個縣的頭頭到全國各地參觀學習。其中一個縣長(原來的“土司”“頭人”)回到牧區,有人問他中國有多大?他搖著頭說:中國沒有自己的領地大。因為他騎馬繞縣境一周需要七天七夜,而到北京只用了小半天的時間。其實,他是從成都坐飛機去北京的……可笑的“夜郎縣長”由奴隸社會一步跨入社會主義大家庭,對時間、速度與距離的概念和關系尚且如此,而未曾跨出牧區一步的小強巴又怎么會知道外面的精彩世界呢?所以我只能告訴他麻糖產自尼瑪和達媧(藏語:太陽和月亮)升起的東方,遙遠的很!并向他許諾:下次探親一定要多帶些麻糖叫他吃個夠。

      此后,小強巴成了我的好朋友。我每次去牧區,他都要去停車場找我,見我擦車他也拎起棉絲幫忙;我要給車加水,他會從我手中奪過水桶去打水。為了避免他再攀車剝樹皮,我每次去林場裝車,總要揀一捆伐木工人丟棄的樹冠或虬枝,從百里之外給他帶回來……終于有一天,他問我什么時候從廠里回家探親?我立即品出了其中的潛臺詞。心想:孩子畢竟是孩子,哪個不貪嘴?于是,我耐心地向他解釋,職工每年只有一次探親假,買麻糖只能等下一年了。我叫他放心,明年回家一定給他多帶些麻糖回來,保證叫他吃個夠。他說,并不是自己貪嘴,奶奶已經70多歲了,不能放牧在寨子里留守(藏民定居點)這么寶貴的東西,全家人都嘗過了唯有奶奶沒吃到,他一直心里不忍。他是想讓奶奶也嚐嚐鮮。原來,是我誤解了他!我想,人這一輩子,愛子女往往甚于愛長輩,如果有一天善待長輩如同愛子女,也許是人性的圓滿。難得他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孝愛之心!我在感動之余再次向他保證:他的愿望一定會實現的,麻糖會有的。

      但是,后來我再也沒有機會去林場了。因為中央有新文件:夫妻長期兩地分居的職工,廠里可以給調轉。《牛朗織女》這出戲我整整唱了十年,所以我很快辦理了離廠手續。當我乘上返鄉的列車時,那依依的眷戀和難舍,對牧區小強巴的牽掛與歉疚,不能不令我潸然落淚。我想,在以后的日子里,小強巴一定還會經常去若爾蓋停車場找我、等我,或面對尼瑪和達媧升起的東方翹首企盼。因為在他心中珍藏著一個美麗的夢,要用世上最好的東西——蜂蜜麻糖去孝敬他的老奶奶……唐山地震后,豐潤七樹莊建筑隊在我廠包工程。1978年春節前夕,我開車送他們回家過年。領隊師傅坐在駕駛室與我閑聊,當我問起他的家鄉有何特產時,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說:“唉呀呀,這你都不知道?麻糖唄!”那神色,仿佛嗤笑咱唐山人不知道煤是出自開灤似的“難道你沒吃過麻糖?”我暗想:何止是吃過?古有絲綢之路,現有麻糖之旅,能把“新新麻糖”萬水千山帶到藏胞牧區恐怕是我首開先河。但它出自我市哪家作坊我卻不得而知。于是他向我介紹說:麻糖起源于清朝,名為“蜜餞麻糖”,由七樹莊生產。1930年前后,經該村師傅傳授,唐山新新公司開始生產。歷經幾十年的傳承與光大,獲得“麻糖大王”之美稱,享譽華北大地;是傳統節日走親訪友的上乘禮品。他還告訴我,制作麻糖的選料和配方,怎樣和面分劑、搟面、放片;如何剁塊、網花、炸制、潤漿……整套制作工藝他講的興致勃勃;我聽的津津有味,那香、甜、酥、脆、清香爽口、綿而不膩的佳品仿佛就在我的身邊,誘起我的食欲而嚥涎。原來,麻糖竟有如此源遠流長的食文化!當年我在牧區向藏胞介紹麻糖的來歷時,只是籠統的說它產于尼瑪和達媧升起的地方,如果把這些食文化全部講給他們聽,一定會更精彩更圓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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